施教授诊课|蔡敏
施茂枝:起步阶段适宜写回忆性纪实作文吗
来源于:小语人的精神家园 编辑:王晓霞 审核:林紫怡
作者简介
施茂枝:原集美大学教授,退休后任职于厦门东海职业技术学院,硕士生导师,福建省小学语文学科教学带头人培养首席专家。倡导学科逻辑与心理逻辑沟通教学观,致力于开掘学生心理特征和教学内容特点之学理,并以此为依据建构关注儿童生命成长、遵循各种教学规律、协调多重教学关系、促使多种教学要素“协同”与“和合”的教学范式及其策略。 编者按 小学语文教学虽处于基础教育阶段,但却有大学问。太多的“为什么”等待解答,太多的“不当教学”亟待矫正,提高教学质量之路步履维艰。为此我刊特开辟“施教授诊课”专栏,陆续刊发厦门东海职业技术学院施茂枝教授的系列文章。施教授将从一线教学的难点、痛点中,从老师们习以为常或竞相追逐的教法中,精选正反典型案例,从事实和学理上揭示有效或低效的原因或奥秘,并开出疗治的“处方”。希望老师们能从中获得教益。 一 三年级上册第八单元的习作是“那次经历真难忘”。以下教学设计很有代表性: 板块一:看图交流,激发兴趣 1.谈话导入:同学们,从小到大,我们做过或者玩过的事情很多,你最难忘记的是什么? 2.看图说话:教材插图上的小朋友在干什么?(指三名学生答) 3.提问:你有过这些经历吗?给你留下深刻印象、难以忘记的经历是哪一次?请和同学交流一下。 板块二:微课示范,学习表达 1.微课展示“贴鼻子”游戏。(视频播放小朋友介绍自己玩“贴鼻子”游戏的场景) 2.回顾介绍:这位同学把自己是怎么玩贴鼻子游戏的经历介绍清楚了吗?他是怎么介绍的?我们再来看一下。 出示“贴鼻子”范文:小明害羞地走了上去。一开始,老师先把丝巾叠成好几层,把他的眼睛蒙住,然后让他站在原地转10圈。转了几圈后,小明已经有点晕乎乎的,晃来晃去,课堂上一片笑声。10圈转完了,老师把鼻贴递给小明。这时候,只见他拿着鼻贴东摸西摸,就是不敢贴,老师说:“倒计时了,5—4—3—2—1!”小明听见倒计时,不知所措地把鼻贴贴了上去。台下顿时一片笑声。最后,小明解开丝巾一看,发现鼻贴贴到熊猫的额头上去了,他也不好意思地笑了。 3.出示“贴鼻子”的思维导图。 一开始 眼睛蒙住 原地打转 板块三:设计导图,自由习作 1.制作习作思维导图。出示要求: (1)要用上表示先后顺序的词语。 (2)要用上表示动作的词语。出示思维导图范例: 2.学生完成自己习作的思维导图。 3.学生自由习作。 上述教学的核心或者着力点在于引导学生“回忆”:板块一,看图交流,意在唤醒回忆,帮助学生打破记忆空白,破解学生想不起来之弊。接着看图说话,观察教材插图中孩子做的种种事情,以此引发学生回忆。在引子的作用下,学生易于关联到自身经历,完成从空白到有碎片的突破。然后同学间展开交流,他人的经历可以触发自己新的回忆。板块二,借助微课和范文的示范,搭建回忆的框架,以免学生想不清楚。微课展示“贴鼻子”的情景,努力帮助学生明确回忆要抓什么,为自主梳理打基础。板块三,设计导图,意在驱动主动回忆,让学生想得更全面一些。 整个教学设计致力于唤醒“回忆”,指导过程从“放”到“收”:板块一“放”,不限定回忆范围,唤醒碎片;板块二“引”,给回忆框架,教梳理方法;板块三“收”,指导学生根据要求,精准提取动作。每个环节都围绕学生回忆的痛点——想不起、想不清、想不全,设计解决方案,意在最终让学生从模糊的难忘印象,变成清晰、具体、可写的回忆事件。设计意图明晰,教学过程聚焦,教学方法运用似乎也并无不当之处;但付诸实施,效果注定令人失望——如果不信,不妨试试。这是为何? 二 德国心理学家赫尔曼·艾宾浩斯在19世纪末做了一件开创性的事:通过一系列自我实验,发现并描绘出了后来广为人知的遗忘曲线——“艾宾浩斯遗忘曲线”。其核心价值在于揭开了人类大脑对新记忆(尤其是无意义信息)的遗忘速度的变化规律,其结论是:遗忘的进程先快后慢。把这个过程用图表呈现,就是一条先急剧下降、后慢慢平缓的曲线。 当然,遗忘曲线揭示的是记忆最基础、最核心的普遍规律。艾宾浩斯在实验中特意控制了变量,目的就是排除各种干扰。但现实中,我们对真实事件的记忆恰恰充满了变量:一件事的情绪色彩、发生场景、与自身的关联度,都会显著改变遗忘的速度和程度。不过,遗忘先快后慢这一核心规律仍具有普适性,只是在不同人群中各有其异,如8岁儿童的遗忘速度远比成人更快,是因为: 第一,儿童大脑结构尚未成熟。大脑里的海马体是记忆的转化站,负责把短期记忆加工成长期记忆并储存起来,8岁左右儿童的海马体还没有完全发育成熟,转化与巩固记忆的能力远远弱于成人。除此之外,大脑的前额叶皮层也很关键,它掌管组织、计划、策略性思考等高级认知功能,在记忆编码和提取过程中,相当于组织者的角色。但前额叶皮层是大脑中最后发育成熟的区域之一,直到20多岁才会完全成熟,8岁左右的儿童难以依靠它高效处理记忆。 第二,儿童缺乏主动的记忆方法。成人记忆会不自觉地用上各种记忆策略,如记一个故事,会自动梳理时间、地点、人物、事件经过的脉络,把零散信息串成整体;遇到新信息,会下意识地和已有的知识经验关联。如看到“银杏”,会联想到“秋天会变黄、叶子像小扇子”,给信息赋予意义后再记忆。而儿童缺乏必要的知识背景,这种关联能力原本就弱,更不会主动用这些策略;就连最简单的心理复述,如怕忘事时在心里默念“钥匙放在客厅抽屉里”,8岁左右儿童大多不会有意识地运用,只能被动记忆,遗忘自然更快。 第三,儿童的知识网络相对稀疏。记忆的本质是新信息和旧知识的连接,成人的大脑就像一个装满了挂钩的衣柜,新信息一进来,很容易找到对应的挂钩挂住。而儿童的知识网络相对简单,更像一个简易衣柜,挂钩少、结构松,遇到新信息,尤其是抽象概念,就像没地方挂的衣服,只能随意堆放,稍不注意就会滑落,也就是被遗忘。 第四,儿童的编码强度不足。8岁左右儿童的注意力和执行功能还在发展,遇到一件事时,没法像成人那样全神贯注,自然也不会对信息进行深度编码。简单说,就是没把信息“刻”进大脑里。而编码的强度直接决定了记忆的初始牢固度:一开始“刻”得浅,后续遗忘的速度自然会更快。 可见,儿童遗忘速度远快于成人绝非偶然,而由生理发育、策略运用、知识储备、注意力状态共同决定。本文第一部分列举的教学设计实施效果不佳,根源在于其教学着力点与8岁左右儿童的记忆发展规律存在不可调和的矛盾。艾宾浩斯遗忘曲线揭示,记忆的衰减先快后慢,而儿童因大脑结构未成熟、缺乏记忆策略、知识网络稀疏及编码强度弱,其遗忘速度远快于成人。因此,教学设计试图让学生从记忆中精准提取遥远事件的细节、顺序和动作,这是让学生完成一项其认知能力尚无法胜任的高难度任务。 板块一期望通过看图和交流唤醒回忆,但儿童记忆本就碎片化且易受干扰,模糊的提示难以激活清晰的表象,反而易导致虚构或模仿。板块二的范文与思维导图提供了框架,却忽视了儿童在事件发生时可能因注意力分散而从未进行深度编码,记忆本身是缺失或混乱的,再精致的框架也无法填补内容的空洞。板块三要求用顺序词和动作词构建导图,这更需要依赖成熟的前额叶功能来组织思维,但这个恰恰是儿童最薄弱之处。 那么,我们的教学该如何应对这一规律呢?苏霍姆林斯基的“即景写生”给了我们完美的答案。苏霍姆林斯基认为,“孩子们根据自己的所见、所想、所感”写作,对才能的发展具有很大意义。他所在的帕夫雷什中学,从学生开始在学校生活起,“就教导他们思考所见的事物,讲述所想的内容。孩子们在观察自然现象时即景构思,完成写生性作文”。 他为帕夫雷什中学10个年级一共拟定了233个作文题目,116个题目属于即景写生,占一半。其中,一、二年级的题目几乎全部属于这一类,如一年级“学校的果园”“校舍旁边的花”“晚霞”“春天的第一朵花”“鱼缸里的小鱼”等,二年级“蓝天鹤群”“西瓜熟了”“大风前的日落”“春日暖阳”等,聚焦季节、动植物、天气现象的即时观察。三年级仍以具象景物和过程观察为主,如“小麦怎样抽穗”“荞麦开花”“第一场雪”“苹果树开花的时候”等,拓展到植物生长、自然变化的细节观察。四年级开始,此类题目开始减少:加入回忆叙事,如“雏鸟从巢里掉落下来”;想象叙事,如“假如我变成隐身人……”;文学和哲理议论,如“真理是什么”“人生中什么最珍贵”等。 值得注意的是,帕夫雷什中学各年级学生年龄与我国小学对应年级学生年龄不同。综合各种资料可获得如下推断:《帕夫雷什中学》中所指的一年级,起始之时学生刚满7岁。 根据皮亚杰的儿童发展理论,2~7岁儿童心理发展属于前运算阶段,他们往往更喜欢想象和幻想,更适合写烂漫幻想或想象的事物。对此,诊课系列文章《写作教学宜始于诗性表达还是理性表达》(《小学语文教学》2024年第10期)已做了较为详尽的阐述。苏霍姆林斯基是教育学家而非心理学家,在儿童7岁之时就选择即景写生,在我们看来有其历史的局限性,而即景写生的范围仅圈定于大自然现象和农作物生长也存在不足,根据生活与写作关系的原理,有趣的校园活动或事件其实也应是“景”的题中之义。但瑕不掩瑜,苏霍姆林斯基在儿童7~9岁——写作起步阶段,杜绝写回忆性的内容,堪称是建立在对儿童心理深刻洞察之上的创举。 苏霍姆林斯基在帕夫雷什中学对于写作教学的创造性实践,是符合儿童认知发展规律的科学探索,精准地破解写作起步阶段的关键难题,即便在今天,对指导8岁左右孩子的写作教学依然具有深刻的现实意义。 该创举首先精准地契合了儿童的记忆发展特点。我们知道,低龄儿童的海马体和前额叶皮层尚未发育成熟,这意味着他们既难以形成牢固的长时记忆,也缺乏系统梳理往事的能力。而苏霍姆林斯基主张的“即景写生”,进行“学校的果园”“春日暖阳”等即时观察和“小麦怎样抽穗”“第一场雪”等过程记录,均以当下体验为素材,无须儿童唤醒模糊旧记忆、填补记忆空白,绕开了提取遥远而模糊的记忆这一儿童难以胜任的任务,就从根源上解决了“想不起、想不清、想不全”的痼疾,让素材获取回归儿童能力范围。 再者,该创举切实地抓住了写作能力发展的感知与记录的根基,不依赖记忆技巧,而是引导儿童主动调动多种感官,观察晚霞的色彩、触摸麦穗的质感、倾听风过树梢的声音。正是在这种观察、思考、表达的完整过程中,学生学会了如何将具身体验转化为真切文字。这也从根本上避免了因记忆不足导致的内容虚构和表达空洞,培养了真实写作的态度与能力。 尤为重要的是,苏霍姆林斯基的做法呵护了儿童最初的写作兴趣。对于刚开始学习写作的学生来说,内在动机来自表达的快乐和“我能写”的成就感,而非外在的任务压力。一旦教学忽视学生认知水平,强行要求回忆细节、填写复杂图表,易让学生因做不到而心生挫败感或者畏难情绪。而写生性作文所要求的,是写下眼前所见、心中所想,“跳一跳,能摘到桃子”。正是这种适度的挑战,能够持续激发学生的写作热情,为其日后的书面表达奠定积极的情感基础。 苏霍姆林斯基用他的实践指明,纪实写作入门应始于学会观察和记录现实,而非强迫回忆和复述往事。现代儿童心理学研究成果也证明,步入8岁的儿童的观察能力才开始快速发展,苏霍姆林斯基的创举至今仍是解决三年级习作教学痛点的重要参考。
这时候 东摸西摸 不知所措地贴
最后 解开丝巾 不好意思地笑